阳光被乌云遮蔽，整座城市笼罩在阴暗里。屋檐上的黑鸟扑腾翅膀，朝着苍穹飞去。

齐霖恢复意识时，又是一阵熟悉的耳鸣。或许被寄生邪灵操控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逐渐有了记忆。

当他看清眼前倒在血泊里的妇人，不亚于那天在清源山目睹曹鸣死后的情形。

那是曹鸣的妈妈，一个单身母亲，却这样惨死在了自己面前。而屋内没其他人，凶手或许就是自己。

齐霖望着自己那双沾满新鲜流动的血液，恐慌，诧异，目瞪口呆，他再次踏进崩溃的边缘。

或许是因为太过害怕，他转身跑出门，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

天色已经暗沉，通过奔跑，他似乎想明白了那些自己所谓梦游的时刻，其实是被那团影子给控制了，附在自己身上，得以在需要的时候就去杀人。

他的方式是咬一口脖颈的肉，吸食血液，饱腹为止。

因没接到齐霖，家里人很是着急，正在客厅商议，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哐”的一声，齐霖房间的门被狠狠关上。

家人扭头去看，得知齐霖已经回来，便走到他房前，敲了敲门，问：“小霖，是你吗？你还好吧？”

屋内没动静，母亲又再敲了敲：“爸爸说打不通你的电话，你是不是去哪玩了？”

此时齐霖正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手掌的血液已经干涸凝固，并且蹭到了衣服上。可他不在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杀人了……”

不，是那个东西杀人了，借自己之手！

他开口回应门外的家人：“我没事，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家人听见他的声音，悬着的心便也放下了，知道他这段时间情绪不安稳，除了陪伴，确实也需要有安慰自己的时间。

“你出来！你滚出来！”

齐霖掀开床被，拿出那把为了辟邪而藏起来的水果刀。他撸起袖子，一手举刀，一手握拳，并作出自残手势，嘴里凶狠道：“你给我滚出来！”

随即，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以此威胁附在身体里的邪灵。

苍白的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血液流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即使情绪激动，但似乎依然能听见那“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水滴一样。

蓦然，他的手臂上有一团黑影在移动，遍布全身，又从全身移至脚尖，然后形成自己的影子，却逐渐怪异起来，幻化作人形站于自己面前。

望见邪灵真面目时，恍惚间，齐霖以为自己又在梦魇，但手臂的疼痛让他明白，自己此刻无比清醒。

对方是个老头，虽是个没有实体的虚影，却阴狠凶残，并自傲道：“小子，别不识好歹。”

齐霖知道现在不是胆怯的时候，他紧紧握住水果刀，执到邪灵身前，问：“曹鸣和刘河，还有……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老头垂下那双泛着幽光的邪眼，看向那把幼稚的小刀，笑称：“别这样，我们是一体的，他们的死你也出了一份力。”说着砸了砸嘴：“不过，这两天的精血味道不是很好，还是你那两个朋友的味道上乘。这样吧，我们来合作，你多靠近年轻人，让我好好品尝一下年轻人的精血。等我恢复形体，少不了你的好处。”

齐霖听后愤怒的刺过去，却直接穿过对方的虚体，差点跌一跤。

再转过身时，对方却不见了，又化作一团影子摊在地板，爬上他的脚，尽管他不断抗拒跳动，用刀划伤自己的小腿，但那团影子依旧占据了他的身体，并挑衅称：“别动粗，这样是伤不到我的。”

齐霖瘫倒在地，他只有拼命呼吸才能感受到身体是属于自己的。晃动的视线逐渐凝聚后，灰色的地板早已经布满了血液……

因屋外的家人听见动静，父亲把门撞开，看见房内的场面，着实被吓一跳。紧接着，齐霖被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夜晚，母亲在床边对他细语：“小霖，别伤害自己，为了我们，你也要好好活着。”

齐霖知道自己并没有自残的念头，他只是想威胁邪灵，却也深知，这样做毫无用处。于是点点头答应母亲，让她放心。

就在那晚，他意识迷蒙之时，好似看见了冥社那三尊佛龛。最中间的那尊灵光普照，并传声对他说：“齐霖，赐你一张符咒，可避开邪灵的附体。”

他俯身于佛龛前，唤道：“你是谁？”

“我乃弥留之神，置身于此封印邪灵之主，早已没了真身，不可离去。此为人间劫数，既然是由你开启，那便由你结束。”

他抬眼，只望见那如血一般的余晖，周遭一片死寂，佛龛消失，冥社消失，耳边只有微风吹拂树梢的声音。

当齐霖从床上清醒时，窗外透进来黎明的晨光，他抬手，发现伤口已经不见，小腿也不疼了，胸前却莫名一阵炙热发烫。

于是，他掀开衣裳，看见自己的胸膛赫然刻上了一道扭曲的符文。

回想起梦里的场景，神明说此符咒可避开邪灵附体，那就意味着那老头已经不在自己身体里了。

一开始他没办法证实，因被怀疑有轻生念头，在家休养了三日。这三日内，没有血光之灾，没有梦游，一切照旧，却又好似平常过头了。

邪灵不能附他身，难道还不能附在其他人身上吗？

可齐霖没再梦见过弥留之神，也没再见到邪灵，只能在人类的秩序中照常生活。

他重返校园，同桌女生明莉开始亲切和他说话。知道他课程落下了，还好心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标出一些老师讲过的重点。

见他望着本子发愣，明莉问：“怎么了？我写的字看不清楚么？”

他回过神来，忙笑着摇摇头：“不是，很清楚。”

明莉抿了抿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那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也要早点忘记，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的生活才重要呢。”

不知是不是自己心中蕴藏着太多超出常人认知的事情，又或许因为自己阴郁了太久，总之听见这句话，他竟十分感动，泪眼汪汪的望向同桌。

当他行走在人群里，照耀着傍晚的夕阳，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那天三人骑自行车的画面。一切都结束了吗？

一切会结束吗？

齐霖深知没有，所以当他某天放学，站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自家车子开来，于是拨打了家里的电话，嘟了数声后没人接听。他的心忽然一疼，似乎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便急匆匆打了个车回去。

等到了家门，他提起书包从车内钻出来，跑去推开门后，院子里的风吹向他。

秋风萧瑟，凉爽宜人，却带着一股血腥味——

在他的正对面，门帘像波浪那样摆动，屋里静籁无声。

齐霖迈进去，喊了声爸妈，爷爷……

似乎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他低头望去，是一滩血。紧接着，客厅遍布的血渍映入眼帘。他张开嘴，那种熟悉的血腥味又回来了。窒息感，令他头晕目眩。

再然后，一阵更强劲的风吹进来，门帘掀开的幅度变大，若隐若现之间，他看见门帘后的廊下似乎悬挂着两个人影。

齐霖走过去，看清了爸妈被悬挂在那，面容已不成人形，鲜血从嘴角滴下来，滴了一地。

爸妈已死……

只一眼，他便被吓得跌倒在地。绝望，无助，失魂落魄，不禁哭出了声。

“你回来了！”

苍老阴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当齐霖回过头，见到穿着灰色针织衫，戴着眼镜，像往常一样走路无声的爷爷。

爷爷在笑，露出牙齿，血渍已染红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