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楚在回月华宫的路上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刚才汉阳君魏澹跟他说的话。

按照魏澹的意思，之前的井楚曾经与其密谋商议过一件大事。

为了不引起魏澹的怀疑，井楚并没有细问。

但他旁敲侧击地也能猜到个大概。

魏澹原本是一位将军，打完一场胜仗入京受封请赏。

他在公孙美玉举办的庆功宴上，有位老将提出让他表演个节目，给公孙美玉以及在座的诸位大臣助助兴。

当时的魏澹年少气盛，加之对宫中情况不甚了解，不知道当朝女皇公孙美玉是一个极其喜欢男色的人。

当场脱掉一身盔甲，露出了他那一身遒劲的肌肉，硬是靠双手举起了数百斤重的一尊青铜鼎。

他的表演当时引得在场所有人为之拍手称好。

唯独公孙美玉的目光却被他那古铜色的强健肌肤吸引了去。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公孙美玉想要魏澹进入后宫，成为她的面首。

魏澹自然不从，直到公孙美玉将他父亲的随身信物扔到了他面前。

那一刻，魏澹才恍然，自己早已是公孙美玉的掌中之物，从此再也无法挣脱了。

为了保全魏氏一族上下，魏澹不得不选择委身于公孙美玉，与其朝夕相伴，任其无休无止对他进行索取。

渐渐的，魏澹的身体也开始大不如前了。

虽然一身肌肉还在，但是无论腰力还是臂力都不及曾经的六七成。

尤其是宫中枯燥无比的单调生活让他始终无所适从。

自从这两年井楚进宫之后，公孙美玉召见魏澹侍寝的次数才日益减少。

魏澹起初以为自己此生将会老死在这深宫之中。

直到他看到那些因为年老体衰，无法使公孙美玉得到满足的男宠遭到阉割的下场时。

魏澹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些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无非是某些方面的能力较为突出，这才赢得了公孙美玉暂时的宠幸。

即便英雄也会迟暮，更何况是他这种长期练习“长枪突刺”的老将。

这后宫之中的男宠随时都在更新换代。

哪怕他位居地位尊崇的汉阳君，迟早有一天也会彻底失去公孙美玉的宠幸，落得一个没有善终的凄惨下场。

命运的不幸激发出了魏澹骨子里那份沙场热血。

遥想当年，他也是叱咤一方的名将，骑着战马在战场驰骋，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他的内心告诉他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与其等待那份注定的命运降临，倒不如在此之前拼上一切来一次豪赌，包括他的毕生荣辱，家族存亡，以及他的性命。

幸运的是，与他拥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之前的井楚。

当时的井楚因为坚信寒门可以出贵子，所以不顾一切上京赶考，却落得现在这般无比屈辱的境地。

表面上一步登天的井楚，却整日都在为他远在故乡的父母亲的安危担心不已，甚至时常独自一人望月流泪。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现在暂时的风光给了他父母优厚的待遇。

可是这样的日子又能维持多久呢？

于是，井楚和魏澹这两个有着相同境地和担忧的人走到了一起。

他们经常支开旁人，以共同饮茶闲聊为由，借机商讨如何从这深宫安然脱身的计策。

这一点，与现在的井楚不谋而合。

他考量过的各种对策，其实魏澹二人早就想过了。

但是又被一次次的推演给无情地推翻了。

他们在前不久才下定了决心，准备采纳最后一条铤而走险的道路，那就是——弑君。

但是一旦弑君，不管成功与否，必然都是死罪。

所以这件事一定不能由他们亲手来做，他们必须要合力找到一个完美的替死鬼。

今晚宴席上，魏澹见公孙美玉对柳青的宠爱已经到了极点。

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柳青将会是那个绝佳的替代品。

只要他们将柳青拉下水，诱骗他完成弑君的重任。

届时，魏澹和井楚二人就能趁着皇宫内外大乱，逃出宫去，重获自由。

可是魏澹好不容易等到宴席结束，准备找井楚商讨对策时，井楚的态度变化却让他起了疑心。

人心最是难测，尤其是在这冰冷无情的宫墙之内更是如此。

他害怕井楚与柳青勾结到一起，趁机倒打一耙，在公孙美玉面前告发他，污蔑他起了弑君的野心。

柳青正值盛宠，他的一言一行对公孙美玉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

第二天午后，公孙美玉带着新封贵君柳青一同乘坐马车出了宫，到京都大街小巷上去巡游。

这似乎已经成了公孙美玉册封贵君后的传统项目了。

自从第一任贵君——汉阳君魏澹开始，公孙美玉每次都会带着她最得意的面首去逛遍京都各个角落。

她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世人宣布这些面首的归属权。

隐约含有一种炫耀之意。

似乎将天下所有美男收藏于她的后宫之中就是她登基后的这十余年最伟大的值得被千古传扬的丰功伟绩了。

……

与此同时，井楚也应昨夜临别时魏澹的邀请，前去宫中少有的高台——闲云阁一聚。

井楚到时，魏澹似乎有些意外，起身相迎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井楚毫不客气地坐下，随手端起石桌上的一杯热茶就喝了起来。

“你……”

井楚骤然放下茶杯，一双深邃的眼睛凝望着魏澹：

“汉阳君，说说你的计划吧。”

魏澹面露迟疑之色：“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若是和柳青勾结起来陷害我该怎么办？”

井楚冷冷笑道：“实话实说，我也不相信你。”

魏澹勃然大怒：“既然你不信我，那你还来赴约做什么？”

井楚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诚心。”

“你想怎么看？”

“很简单，告诉我你的计划。”

“然后呢？”

“然后嘛，需要你在这张字条上签字落款。”

说着，井楚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张。

魏澹伸手想取来看看，却被井楚一把收了回去。

“你这是何意，戏耍我吗？”

井楚摇头笑道：“你先说说你的计划，我才知道你到底用不用得上这个东西。”

魏澹怒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却也只能暂时忍耐下。

“想办法诱骗柳青完成弑君大计，然后你我二人趁乱出逃。”

井楚眼前一亮，在魏澹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魏澹的表现不像是有诈。

不过最令他意外的是，魏澹的计划与他不谋而合。

原本他计划中的最优方案就是弑君。

只有这样，他才能寻得一条生路。

至于魏澹提到的拉柳青做替死鬼他倒没什么意见。

要想成就大业，必要有人做出牺牲。

柳青与他也不过才两面之缘，并无深交，牺牲他一人，井楚不会觉得内心有愧。

魏澹怒气未消地盯着井楚，质问道：

“现在可以给我看看你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罢？”

“那是自然。”

说完，井楚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魏澹。

后者将其展开，细细一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认——罪——书？”